直到世界末日。

城市深处，总有失眠者。

夏天终于过去了，开始计划回家的具体行程，这本是六月就有的念头。
开始喜欢在阳台发呆，一直的抽烟使我舌头麻木。
并没有过于多的话说，人心的凶险是我在很久以前就领教过的。
想起第一次来四川，2000年的元旦，北方下了最大的一场雪。
而我为第一次见到绿色的树木欢喜着。
那个时候，有人给了我盛大的旅行，这样的旅行在我去武汉的时候也经历过。
我总是感激过于多的人，舍不得丢弃，所以变得怯懦。

袁培去我Q空间留了个言，说起高中的时候，我给她写过那么多的信。
给她抄下《梦醒了》的歌词，并且说她不会明白。
我从来没想过她会看我空间，毕竟已经不联系很多年了。
我见过她一次，某年夏天和小欧一起去的邢台，那是个荒诞而有趣的经历。
我们两个人吃了个大大的冰淇淋，而小欧则去见他网恋的女生。

我一直很迷恋写信的感觉。
高三时候给四个人写信，袁培，楠楠，傅玲和强强。
絮絮叨叨的，全是说自己的状态和想法，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我有许多不着边际的想法。
我保存着那些信件和高中时代的日记，以及小纸条。
回忆那么深刻，到头来，几乎丢了所有的人。
我们总是在失去中前行，并且缅怀。
网络如此发达，很少有人愿意手写信了。

我给蓝说，生活的本质就是忍耐。
百忍成金。
我已经不再以为自己能救赎谁了，这世界不存在救世主。
我看着有人在我面前哭， 也只能抽烟装作没发现。
所有安慰的语言听起来都那么虚伪。

不愿意被人看到我确切的生活。
我说过，人心过于凶险。
每个人都有一把刀，每个人都有着伪善的表情。
一直窝在屋子里。
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。

生活是恶俗的舞台剧。
小丑登台。

　　直到我死亡前的那一刻，我都在想，如果真有宿命存在的话，那红袖注定是我生命里最盛大的劫难。

　　

　　１

 

　　在遇见红袖之前，我是洛阳城风流成性的苏家十三少。每天鲜衣怒马在街道上狂奔，百姓的惊呼声和耳边呼啸的风声溶成一片，益发显示着我的飞扬跋扈。

　　生活其实每天都很简单，除了和王大人孙大人家的公子赛马，斗鸟，剩下的便是每天流连青楼。我喜欢身边有大群女人围绕的感觉，酒不醉人人自醉，说的大抵就是我目前的生活。

　　王孙一直说我是生来就是富贵命，有一个做提督的爹，这一生便不用去体会贫瘠的滋味。他说这话时的眼神一直带了艳羡，他说，十三少，我和你不一样，虽然我爹也是朝廷命官，可是我上面有两个哥哥，下面还有一个弟弟。不像你，三代单传，被捧在手掌心里，苏家上下，哪个不对你言听计从。

　　王孙的话刚刚落下，孙威就随声附和了。

　　我轻轻笑着，内心却无比悲哀。

是的，我有一个看上去无比光鲜的背景，可是谁又会知道生在富贵人家的悲伤。因为怕会溺水，所以不准游泳。因为怕伤到自己，所以不准习武，因为害怕出意外，十八岁前身边都要有大批的仆人跟在身后。在出生的那一刻，我便注定不是自由的，很多的时候，我看着大街上那些赤脚奔走的少年，觉得身边的荣华和富贵看起来那么的不真实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装饰，自由才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。

　　王孙大约发现了我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，给我斟满杯子里的酒，轻声问，这次十三少又看上了哪个姑娘呢？

　　我抬起头，眼前站了一排的姑娘，眼角眉梢，都带了春情。我扫视了以下，千篇一律的表情，使人厌倦。

　　孙威看了看我，张口想说话，却被我给制止了。我冷笑着看着眼前这两个人，说，其实你们也不必刻意来讨好我，相交一场，我终究还是把你们当作朋友的。

王孙阿谀的微笑着，十三少误会了，我们一直都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的。

是吗？我反问，若不是我爹的官位比你们的父亲高一品的话，你们会以这样的姿态和我说话么？比如你，我用手指着王孙的眉头说，你爹给你取名字叫王孙，无非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入赘帝王家，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近宠。若真的是这样，有一天，你成了皇亲国戚，你大概恨不得把我踩在脚下吧？

我看见王孙和孙威对望了一眼，两个人的眼神里掠过一闪即逝的慌张。我微微笑着，低头饮完杯子里的酒。

尔虞我诈，我早已经看穿。我一向懂得人情世故，身后的事情太过虚无，唯有眼前才是真实存在。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待无花空折枝。

敲门声响过，老鸨进来，脸上带了职业性的虚假笑意。十三少，丽春院新来了个姑娘，我保证你肯定会对她满意的。

王孙眉头皱了皱，从怀里掏出大锭的银子扔了过去，大声喝骂，那你还等什么，还不吧姑娘带上来叫十三少过目。

老鸨捧着手里的银子心满意足的离去，王孙和孙威已经跟身边的姑娘开始喝花酒了，我冷冷的看着门外，内心期待。

 

２

 

门吱的一声被推开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，然后是两条修长的腿，我抬起头，看见刚刚露出的绝色的脸庞。我从来没在青楼见过这样的姑娘，表情平淡，有着倾倒众生的容颜，却又偏偏不染风尘，出世脱俗。我听到轻微的吸气声，大概是王孙和孙威也被这样的绝色给震慑住了。

门被轻轻关上，姑娘缓步移到我对面，轻启朱唇，你就是苏十三少吧，我叫红袖，今天才来的姑娘。

孙威哈哈大笑，我说老鸨怎么敢把这么好的姑娘今天才介绍给我们，还正打算回头把她的丽春院给拆了呢，原来却是红袖姑娘今天刚到。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来想拉红袖坐到他身边去，却被我伸手给拦住了。

王孙识趣的搬了张椅子到我身边，我微微点头示意红袖坐下。

红袖冲孙威轻轻笑着，这两位想必就是孙公子和王公子了，以后红袖在丽春院希望两位能多多捧场呢。

我轻蔑的看着说笑中的红袖，内心不屑。外表再怎么清秀的女子此时此刻还不是一样笑得左右逢源。

红袖侧过身来给我空了的杯子斟酒，我看到她光润如丝绒的脖子，闻到她身上传过来的香气，突然间忘记了愤恨和不屑，有一点动心。

她陪我喝完三杯酒，有丫鬟送来琵琶，红袖抱在胸前，声音柔软，妾自江南来，不如就给三位唱段江南小调吧。

王孙和孙威鼓掌应和，红袖的手指稍微拨动丝弦，歌唱就幽幽的散开了。清脆，婉转，一字一腔都带了温柔的情绪。我看着她好看的眉眼，一瞬间，有想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。

我早就说过，我是风流成性的十三少。等红袖一曲唱罢，我伸手揽住她的腰，手指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摩挲，红袖大概发现了这样的姿态过于暧昧，微微皱了皱眉，身子移开了些。我用眼神示意王孙和孙威先带着别的姑娘退出去，不大一会儿，房间就只剩下我和红袖两个人了，红烛高照，空气里弥漫了暧昧和甜美的危险。

红袖大抵早就发现了我的意图，把琵琶紧紧抱在胸口，说话的语气却一直是镇定而平和的，不知道十三少还想听些什么曲子，或者是红袖再陪十三少饮酒？

我用手指轻轻扣打着椅子的扶手，呵呵笑着，我想做什么，你到现在还会不知道吗？

红袖正色说，十三少，小女子是卖艺不卖身的，请十三少自重。

我伸手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银票，我知道，青楼的姑娘都这样说，为的还不是叫恩客多给些银子，怎么样，三千两够不够，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。

红袖不说话，冷冷的盯着我。她的眼神使我高涨的情欲瞬间低落下来。

我轻轻叹了口气，伸手去拿酒杯，红袖乖巧的走过来，帮我在空的杯子里斟酒。

她说，十三少，我来洛阳听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你的，所以妈妈喊我下楼来陪你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不情愿。我想看看名满洛阳的风流十三少会不会叫我失望，我总以为，像你这样的人，和那些纨绔子弟会有些不同。她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，谁知道你也是如此，所贪恋的，不过是红袖这具美丽的身体。

红袖的话叫我有些无地自容，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。可眼前的女子和我遇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都不同，即使她浪迹在青楼里。

我陪红袖长长久久的说话，却再也没触碰过她的躯体。

 

3

 

我开始每天都去见红袖，大部分的时间，我们在一起只是喝酒聊天听曲子。偶尔她也会给我讲她的故事，我因此知道了她的不幸，这使我对她有着无比的心疼。

红袖有个很好的家世，书香门第，从小被父母宠爱。所有的故事发生在她十八岁的那年，皇上下旨，大兴文字狱。红袖的父亲因为有一次在文人们聚会时做了首诗，被知府认为是影射到了大清朝的江山，身陷牢狱，最后屈死狱中。可这并不是结束，红袖的家人，男的被发配到边疆服劳役，女的则被卖入妓院，永世不被赎身。

红袖说这段往事的时候一直在哭，梨花带雨，最惹人怜。

我为自己这样的情绪觉得不安，本来是自己一个人，心是自由的，无拘无束的。可现在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另外一个人，睡觉前想的是她，起床后第一个想起的也是她。而且还要时刻被妒忌噬咬着心里最柔软的角落。我开始担心我不在的时候红袖会在谁身旁低言浅笑，开始担心她会被那些自命风流的镖客调戏，毕竟现在，她是名满洛阳的花魁。

我把这样的动心讲给王孙和孙威听，换来的却是耻笑声。王孙说，十三少，想必你也早就听说过了，婊子无情，戏子无义。若是又一天，红袖遇见一个比你更年轻，父亲比你父亲还有权势的公子，你想，她还会在你身边么？

我沉默不语。在我这样的动心面前，他们两个都是局外人，他们不会知道，有些念头，只要一开始，便是再也收不住的。

我从没跟红袖说过这些，但她应该知道。我找了老鸨，给了很多银子，从此红袖不必再接客。我每天都流连在红袖的房间，我听她讲她一路从南到北的见闻，讲那些年过四十却自命风流的老男人的丑态，讲她的欢喜和悲伤。

我逐渐喜欢上这样的生活，平淡，但无比喜悦。

 

４

 

可终究还是悲伤了起来，王孙对我说过的话就像是预言，想起来的时候，内心不安。我总想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，红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。

那天，我正在红袖房间喝酒，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，我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，房间的门就已经被一群人推开了。衣着鲜亮，表情骄傲的少年走在最前面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红袖看，这使我对他无比厌恶。

老鸨走过来对我陪着笑，十三少，这位是从京城过来的，康亲王的少子，他坚持要见红袖，谁都拦不住。她的话音刚刚落下，少年已经一个耳光扇了下来，口里还大声喝骂，谁叫你多事，快带上所有的闲杂人等，给我滚。

少年慢慢走向红袖，伸手去牵她的手，却被我给挡住了。对不起，这位公子，红袖今天不见客。

少年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，一直停在红袖表情淡然的脸上。小王纳兰若以，前几天才随家父来到洛阳城，一到洛阳就听到小姐的艳名，不知道红袖姑娘能不能赏个脸陪小王喝喝酒谈谈心呢？

他的姿态目空一切，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。我内心愤恨，跨步过去站在他对面，却被闻声赶来的王孙和孙威给拉住了。王孙凑到我耳朵边上低声说，十三少，你还不知道，康亲王是奉了皇上的命令来洛阳的，他家的少子，即使是你父亲都惹不起的，你还是不要和他争执的好。

我奋力挣脱了两个人拉着我的手，冷冷的盯着纳兰若以，你没看见吗，是我先来的，我花了大把的银子，红袖姑娘只能陪我一个人。

就凭你？纳兰若以不屑的笑着，你就是十三少吧，我也听说过你。提督苏大人的独子，那又怎么样呢？纳兰若以轻蔑的说，你说，那又怎么样呢？论钱财，你没我多。论官位，你父亲见了我父亲还不是要毕恭毕敬，你敢得罪我吗？即使是你父亲在这里，恐怕也只有退让的份了。

我再往前垮了一步，却被身后的红袖给拉住了。她扯着我的衣袖示意我先离开，我看见她的目光，带了哀求和哀怨。她没说一句话，可我知道她想让我离开，和她相处的这些时间，我已经能清楚的读到她的表情。我紧紧握着拳头，却还是无力挥出，纳兰若以说的对，无论哪方面我都是没有办法和他比较的。
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迈出大门，身后是纳兰若以的欢笑和红袖温柔的低语声。

我能感觉到指甲已经把手心掐出了血，那些血，是流在我心上的。

 

５

 

关于红袖的消息我只能听说，纳兰若以的人包围了红袖的房间，任何人都不能进去。

王孙和孙威有时候会给我带来红袖的消息，据说她和纳兰若以日日欢好，相敬如宾。他们两个人经常和纳兰若以出去喝酒，每次看到他们我都觉得悲伤，为我的无能为力。

我开始把自己每天都关到屋子里，可我无法安然睡眠。我总是在夜深的时候想起红袖，想起她表情淡然，笑容甜美的脸。想她的时候就一直觉得疼痛，我无法得知她和纳兰若以在一起的种种，妒忌如毒蛇一样时刻噬咬着我的心。

我找不到出口。

爹来劝过我很多次，都是徒劳无功。

我想，如果真有宿命存在的话，那么红袖一定是我生命里最盛大的劫难。

 

６

 

再次见到红袖是在一个月后。王孙过来告诉我，纳兰若以终于带着他的人离开了丽春院。我甚至顾不上换双干净的鞋子就策马狂奔过去。

红袖正在房间里，见我推门进来，冲我微微笑了一下，于是百花盛开，春光明媚。

可她终究是消瘦了，眼角眉梢，都染了憔悴。她的唇角涂了好看的胭脂，身上穿的是艳丽的丝绸。这样的红袖叫我觉得陌生，憔悴和风尘在她身上复杂的混合着，我远远看着，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变了。

红袖挥挥手示意我坐下，我才看到桌子上有个翡翠的鼻烟壶，做工精致，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器物。红袖大概也发现了，伸手想拿开，却被我抢先一步拿到手里。我闻到鼻烟壶里有股奇怪的气味。于是问她，是纳兰若以送给你的？

红袖点点头。

做什么用的？

红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话，是用来抽福寿膏的。十三少，你要不要尝一下？

我的表情一下子阴郁下来，狠狠的吧鼻烟壶摔在地上。翡翠落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响传到我心里，恍如雷击。

我是知道福寿膏的，即使我是苏家众星拱月的十三少，父亲还是给我立下了规矩的，其中一条就是不准碰这种叫福寿膏的东西。父亲说我家曾经有个下人便是因为服食福寿膏死掉的。他死的时候已经瘦到皮包骨头了。父亲说福寿膏是种慢性毒药，一旦服食是很难戒掉的。

红袖发现了我的不悦，帮我斟了杯茶，她说，十三少，你不要生气，如果你不喜欢的话，我以后不吸食就是了。她说话的声音带了小女人的娇媚，这使我的愤怒很快就被溶解的无影无踪了。

我看着红袖清瘦的脸，无比的心疼。伸手把她拥入怀中，看着她光滑的脖子，闻到熟悉的香气，才终于觉得安心。

我一直等到天色大黑才离开。我们一直在说话，却没提起过纳兰若以。我们都在回避这个人，回避他的存在，回避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
我走了很远的路，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红袖的影子，我想，我应该告诉她的，我这些炽热到不能停歇的情感，若是她愿意的话，我情愿放下一切，和她一起离开这繁华的洛阳城，我们一起去陌生的地方，开始新生活。

我会头去找红袖，可等我再次推开她房门的时候，我所有美好的幻想都破灭了。

红袖正卧在床上抽福寿膏，摔碎的鼻烟壶被她粘合起来，拿在手中，靠近唇角。见我进来，红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，她问，十三少，你怎么回来了？

我一把夺过她的鼻烟壶，远远的扔到楼下。红袖觉察到了我的怒火，低头顺目，不发一言。

这样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，红袖因为吸食福寿膏带来的瘾终于发作了。她躺在床上轻轻颤抖，眼睛看着我，带了乞怜。我别过头去，红袖就大声哀求，十三少，求求你了，再让我吸一口，一口就好，我真的好难受。

我坚持着不去看她，怕自己会心软。

红袖挣扎着跑到我身前，十三少，你说，我要怎么样你才肯为我把鼻烟壶捡回来？她用力的扯开自己的领口，露出大片皎洁的胸膛，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的身体吗？我现在给你好不好？我什么都给你，只求你再给我抽一口福寿膏。

我看着红袖歇斯底里的表情，忍不住流下泪来。

 

７

 

刚才的挣扎用尽了红袖所有的力气，她终于在床上沉沉睡去了。我给了老鸨很多的银子，把红袖带回了家里。

父亲和母亲闻声赶来，可他们怎么说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心。于是母亲一直哭，父亲暴跳如雷骂我不孝。他说，十三，你知道吗？红袖是皇上下令送入青楼的，你把她带走就是抗旨，这件事若是传上朝廷，你会连累我们全家的知道吗？

我安静的坐着，不发一言。他们大概也发现了我的坚持，哭够闹够就离开了。

红袖在这个时候醒来，伸手牵住我的手，她说，十三少，你不该带我离开青楼的。

我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，红袖仰起脸来，吻上我的唇。

她说，我知道十三少对我的感情，可红袖注定身在青楼，怎么能高攀上你呢？

我伸出手指制止她继续说话，红袖侧头躲开，十三少，我一定要告诉你，因为我不想连累你。就如当初纳兰若以刚去丽春院那天一样，我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到你和你的家人。红袖说到这里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，我知道刚刚我那个样子你一定很看不起我，可我控制不了自己。十三少，纳兰若以一直在逼我跟他一起吸食福寿膏，到现在，我已是泥足深陷，无法自拔。

我紧紧抱住红袖，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特别的女人，所以我带你回来，因为我想帮你戒掉福寿膏。我们会回到以前的，我们重新开始。

红袖的泪水打湿了我洁白的衣衫，我想，从此，我的身体，我的内心，都烙印了她的温柔。

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，只要我确信。

 

８

 

帮红袖戒福寿膏是个漫长而残忍的过程。

每次她的瘾发作的时候，我都要把她捆在床上，她大声哭泣，她哀求，她乞怜，甚至责骂我。我只能远远的离开，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装载着红袖，可此时此刻我却只能选择坚硬。

我吩咐厨房给她煲最好的汤，在红袖经历过挣扎筋疲力尽的时候，我才能把所有柔软显现出来，一口一口喂她喝汤。

持续了整整一个月，红袖终于戒掉了福寿膏的瘾。

她无比温驯的依偎在我身边，她说，十三少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，对你为我所做的这一切。

我轻轻笑着，觉得满足和幸福。

王孙和孙威来找过我几次，他们都在劝我放手。王孙说，十三少，你又何必为了一个青楼女子，惹出这么大的是非呢？你知道吗？纳兰若以又开始找红袖了，他终究会找到这里的。

我冷冷的看着他，直到他识趣的闭嘴，起身告辞。

即使我能赶走王孙，却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情。纳兰若以终究还是来了，带了大批的人马和皇上的圣旨。我远远看着父亲跪倒下去，纳兰若以的声音传来，他把我带走红袖的事情上报了朝廷，皇上怪父亲抗旨，撤了他的官职。我听见父亲谢恩，听到了母亲轻微的抽泣声，然后看见纳兰若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。

他说，十三少，你是斗不过我的。

我瞪着他，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。我从来没有如此的恨一个人。

纳兰若以挥了挥手，身后的侍卫们冲进我房间，我眼睁睁的看着红袖被他们带走，却无能为力，我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
 

９

 

最后一次听到红袖的消息是她的死讯。王孙给带来的，他在我面前显得趾高气昂，他再也不喊我十三少了，他说，十三，很久没见到你了，我很想念你。

他说想念的时候高高坐在马背上，眼神里带了讥讽的笑意。

我微微笑着，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。

王孙说，我来是为了告诉你红袖的消息的，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一场。

纳兰若以带红袖离开后再次逼她吸食福寿膏，他需要用这东西来控制红袖，他喜欢红袖对他苦苦哀求，喜欢红袖跪在他身前，表情卑微。

红袖一直在忍受，然后，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，她用事先准备好的短刀割破了纳兰若以的喉咙。可她并没能逃离，她在逃出府的路上被侍卫发现，当场杀死。

王孙叙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冰冷，不带丝毫感情。他说，十三，我早就劝过你不要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毁了自己，婊子无情，戏子无义。你看，你和纳兰若以，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样子的结局？

我抬起头，看着王孙居高临下的骄傲，忍不住叹息。

所有的叹息都是为红袖，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惊艳，想起她身上恬淡的香气，想起她丝绒般光滑的脖子。我知道，我终于失去了她。

 

１０

 

日夜思念一个人是件很残酷的事情，尤其是当你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。
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眼前晃动着的都是红袖的影子，她微笑，她哭泣，她骄傲，她悲伤。每个表情都那么动人。

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所见到的任何东西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。我无日无夜的吸食福寿膏，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不会觉察到疼痛和悲伤。

父亲和母亲对我百般责骂和劝慰都无效后，终于放弃了我。洛阳城再也没有鲜衣怒马，风流不羁的苏家十三少了。有的只是懦弱败家，人人耻笑的烟鬼十三。

我的身体日益憔悴，很多时候，我能感觉到死亡再向我招手。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戒掉福寿膏，我想，我已经放弃挣扎了。

在喷出的烟雾中，我看到红袖表情淡然的脸，她冲我微笑，她说，十三少，我是这样的想念你。

直到我死亡前的那一刻，我都在想，如果真有宿命存在的话，那红袖注定是我生命里最盛大的劫难。

我为这样的劫难欢喜。

我从来不曾后悔，因为遇见过那样的绝色。

 

某日上街，被骗了钱。
朋友来看我。

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两句话就能叙述完。
却并不是无欢喜。
情绪是件很奇怪的事情，欢喜和悲伤，有时候会一起出现。
身体不好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，却说不出为什么。
夏天接近尾声，雨水不断。

写一个故事，关于回忆和寻找的。
也是我内心最想要表达的情绪。
我不适于长时间的沉默和说话。
确切的说，我不愿意别人看见我过于庸俗的生活。
我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，可却拼命的忍耐生活。
似乎生下来，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蛰伏。

遭遇小人。
网络时代，马甲横行。
强颜欢笑，我总是小心翼翼。

我发现自己是个过于擅长回忆的人。
总是喜欢回过身去看以前。
烟，阳台，下雨的天气，气氛刚刚好，适宜忏悔或想念。
适宜独处或不停歇的说话。
适宜讲故事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，千里迢迢或是彼此伤害。
总是在说青春，所以怀疑已经衰老。
最美好的时光不在大学里。

发呆，看碟，抽烟，写字。
习惯凌晨睡眠，清醒的近乎可耻。
低俗的已经可耻。

借用某人一句话。
我们的青春死无葬身之地。

我总想能做个特立独行的人，却流于恶俗。

中午的时候城市下起了雨。
于是出门，我总是迷恋雨水充足的城市和天气。
在很多年前和某人讨论过，记得她的生日，八月初七，而王明亮是八一。
那是我高中时候最好的两个朋友，其中一个成了初恋。
其实在以前有过一点朦胧的暗恋，初中时候，那个女孩现在已经嫁人。
我在初中复读的时候完成一场华丽的蜕变。
所以我把一切都归功于小欧身上，是他带我进入一个圈子，也从那时候起，我喜欢小集体。

我有两本日记，是关于初恋的。
那个时候才是装的颓废和忧伤，现在读起来，一字一句，那么幼稚。
交换日记的游戏是在高二开始的吧，是那激起我的文学情结。
其实每个少年都有文学情结的，我总是这样认为。
在她毕业前我一直被压制，比如作文课，她的是范文，我则只是优。
我是在她毕业后才有作文被老师在课堂上读。
也是从那时开始，喜欢写一些华丽的，读上去很有感觉却空洞的句子。

我想我最美好的时光都在高中。
因为纯情，现在很难想像和一个人的感情没有牵手和亲吻。
很难想像两个人最亲密的关系却是书信和眼神。
在最美好的时候，我过于青涩。

无比感激时间。
时间使一切完满起来，时间教会我们成长和理智。
使我们忘记愤恨，时间过滤后的怀念，永远都是美好。
下午和一个姑娘聊天的时候我说，我已经成了一个无伤的人。
不管以前关于我的流言有多少，我再也不试图否认。
在年轻的时候，我们伤害了太多人，而那些人都是因为心怀善意才靠近的。
我的忏悔过于持久，以至于生活失去波澜。

我从来是大步往前走，生活始终是一个人的事情。
看见子午千秋的签名。
爱情是件寂寞的事，寂寞是件美好的事。

飞机带你去陌生城市，但愿我们不是陌路。

才知道在四川七月十五是个很重要的节日。
和女友去中兴，一大家的人，喝酒，烧香，发呆。
回来的路上遇见两期车祸，其中有个人一身的鲜血，在嚎叫。
我以为离开西安后就不会再遇见邪气的事情。

下午的时候下了雨。
我去买白万，冰箱里拿了两包中华。
持续的不说话。

小奕在群里给我发消息说她要出差去周口。
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奇怪。
于是我说，小奕要去小忆的城市。
我在周口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，对那个城市印象一直不错。
除了那里不通火车，人稍微有些狡诈外。
但我还是没有好吃的推荐给小奕，过于长久的时间使我遗忘了很多东西。
包括人。

听说她有了新生活。
听说她已经忘记我。
于是内心安然并且欢喜。

我们各自为安。